文献分享 Vol. 11｜阴谋论中的叙事理性

Media, Culture & Society
论文信息

摘要

阴谋论已成为全球公共话语与政治讨论中不可忽视的议题。过去几十年的研究大多关注阴谋论为何会吸引信众。近年来，一个崭新的研究方向开始着眼于阴谋论的传播维度：它们是如何传播的？传播了什么？对公共讨论和政治信任造成了何种影响？

本期介绍的研究聚焦于阴谋论如何在社交媒体上被”讲述”，通过对匿名者 Q (QAnon)、阴谋论电影 Plandemic 以及新冠疫情中出现的反亚裔仇恨言论进行深度叙事分析，揭示了这些看似”非理性”内容中隐含的”叙事理性”。研究发现，阴谋论并非仅仅是错误信息的集合，而是具有精心设计的叙事结构——借用了英雄对抗恶势力的熟悉母题，使信众感到”真相即将揭晓”，同时提供明确的情感寄托与行动召唤。这种叙事方式让阴谋论在信任危机的时代获得巨大的吸引力，也对民主与公共讨论构成挑战。

数据与方法

数据

本研究采用质性研究方法，对三组阴谋论案例进行话语分析，以揭示其叙事结构与逻辑。

方法

  1. 扎根理论与主题分析 (Grounded theory & Thematic analysis)：基于开放编码，识别阴谋叙事的主题模块（如”腐败的精英”、”被压制的真相”、”觉醒的英雄”）。
  2. 叙事框架分析：运用 Walter Fisher 的叙事理性范式 (Narrative Paradigm) 对阴谋论进行分析，关注”叙事概率”（故事是否连贯）与”叙事忠实性”（故事是否符合听众价值观）两个维度。
  3. 话语建构分析：借鉴 Foucault 的权力话语理论，分析阴谋论如何通过”他者化”和”敌我对立”塑造叙事冲突。

阴谋叙事的架构分析

本研究将阴谋论视作叙事话语进行分析。在这一视角下，阴谋叙事并非单纯的真假判断问题，而是一套”组织事实与意义的方式”。Fisher（1987）提出，人类本质上是”讲故事的存在者”（homo narrans），人们评价一段话语的好坏，首先依据的不是逻辑有效性，而是”叙事理性”——即故事讲得是否连贯、是否与自身价值观相符。本研究发现，在结构层面，阴谋叙事呈现出高度一致的形式，可概括为一个五步叙事模板。通过对三个案例的文本分析，研究揭示了阴谋叙事如何依靠这一模板吸引并维系信众。

图1：阴谋叙事的架构

1️⃣ 虚假稳态（False Equilibrium）

阴谋叙事的开篇往往设定一种”表面平静、实则虚假”的社会状态。这一稳态之所以”虚假”，是因为它隐藏了深层不公或危险——而主流叙事却选择对此沉默或掩盖。

🔹 QAnon: 匿名者 Q 叙事中的虚假稳态涉及”深层政府”（deep state）的秘密控制。信众被告知，世界看似正常运转，实际上却有一群腐败精英在幕后操控政治与媒体，大众对此一无所知——这是一种被设计好的”安宁假象”。 🔹 Plandemic: 这部纪录片开篇呈现的是对”现代医学体系”的质疑，暗示公共卫生机构、制药公司与政客共同编织了一个看似”可信”却实则”有毒”的公共话语空间，而大多数人对此毫无察觉。 🔹 反亚裔仇恨 / 病毒实验室泄漏说: 叙事起点设定为”病毒起源被掩盖”的状态，声称主流媒体和科学界压制了”真相”，而公众仍然活在错误的信任中。

2️⃣ 阴谋集团（The Cabal）

每个阴谋论都需要一个明确的”反派”——一个在暗处操控一切的邪恶力量。

🔹 QAnon 将”阴谋集团”具象为民主党精英、好莱坞名流、犹太金融家等，并指控他们参与恋童癖、儿童贩卖甚至撒旦崇拜。 🔹 Plandemic 中的”集团”包括福奇（Dr. Fauci）、世卫组织（WHO）、比尔·盖茨基金会，以及制药巨头——它们被描绘为联合操控疫情信息并牟利的联盟。 🔹 实验室泄漏论 将矛头指向”中国政府”，尤其是武汉病毒研究所，并延伸至被指”与中国勾连”的国际卫生机构与媒体。

3️⃣ 被压制的真相（The Suppressed Truth）

这是叙事的核心张力：阴谋集团之所以强大，在于它垄断了对”真相”的定义权。

🔹 QAnon: 匿名者 Q 声称自己是白宫内部线人，掌握了关于”深层政府”的机密情报，这些内容被主流媒体压制，只有通过 Q 的加密帖子才能获取。 🔹 Plandemic: 这部纪录片呈现了 Judy Mikovits 博士的”告密者”形象，声称她早就掌握了疫苗与病毒的”真实数据”，却遭到医学界与媒体的封杀。 🔹 反亚裔仇恨: 叙事声称”病毒人造论”是被打压的真相，而主流媒体出于政治正确和”对中国的依附”而选择沉默。

4️⃣ 英雄崛起（The Hero’s Awakening）

在传统的英雄叙事中，总会有一个”觉醒者”打破沉默、揭露真相。

🔹 QAnon: “Q” 本身被设定为英雄叙事中的”智者/引路人”，而 Trump 被塑造成”天选之人”——一个愿意与阴谋集团战斗、”排干沼泽”的英雄。 🔹 Plandemic: Judy Mikovits 被塑造为被体制迫害的”殉道者”，而那些选择观看与传播这部纪录片的人则成为”正在觉醒的勇士”。 🔹 病毒溯源论中的”英雄”往往是敢于质疑主流叙事的”独立调查者”、右翼评论人、或部分政客。

5️⃣ 终极真相大白（The Final Revelation / The Storm）

阴谋叙事的高潮是”真相终将揭晓”的承诺。

🔹 QAnon: Q 反复预言”风暴即将来临”（The Storm Is Coming），意味着所有罪恶将被曝光，腐败精英将被逮捕、受审并遭受清算。 🔹 Plandemic: 叙事暗示，只要足够多的人”觉醒”并抵制疫苗，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。 🔹 病毒溯源论: 叙事预示着”历史会记住谁在说谎”，而终将会有一场全球性的”清算”——不论是对中国政府的问责，还是对”压制真相”的媒体与科学家的追责。

自由民主的叙事理性解读

阴谋论为什么会在民主社会中具有如此大的吸引力？通过叙事理性的分析框架，我们可以更深入地理解其传播逻辑与社会影响。

叙事概率（Narrative Probability）：故事是否连贯？

阴谋论的强大之处在于其高度的叙事连贯性。上述五步模板让信众感到”一切都说得通”——有明确的起因（腐败精英）、发展（压制真相）、高潮（英雄反抗）和结局（正义终将到来）。这种闭环叙事结构比碎片化的新闻报道更具吸引力。

叙事忠实性（Narrative Fidelity）：故事是否符合听众的价值观？

阴谋论往往调用深层的文化与道德母题。在美国语境下，它与”自由 vs. 暴政”、”个体 vs. 体制”、”平民 vs. 精英”的经典对立高度契合。对那些已经不信任媒体、政府或科学机构的人群而言，阴谋论提供的叙事比官方叙事更”可信”。

对民主与公共话语的挑战

阴谋论削弱了社会对”共享事实”的共识，使得任何来自主流渠道的信息都可能被贴上”阴谋集团宣传”的标签；同时，它将异见者标签化为”集团同谋”，从而排斥多元对话。当阴谋叙事主导某一政治群体的话语空间时，民主协商的基础将被侵蚀。

原文信息

文献来源： Xu, W. W., & Xiong, Y. (2025). Narrative rationality of conspiracy theories: QAnon, the Plandemic and the COVID origin myth. Media, Culture & Society, 47(1), 25-40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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